现代文学

周作人:苍蝇(中国百年经典诗文配乐诵读)

  • 本站
  • 2019-07-09
  • 168已阅读
简介 苍蝇不是一件很可爱的东西,但我们在做小孩子的时候都有点喜欢他。 我同兄弟常在夏天乘大人们午睡,在院子里弃着香瓜皮瓤的地方捉苍蝇——苍蝇共有三种,饭苍蝇太小,麻苍蝇有蛆太脏,只有金苍蝇

周作人:苍蝇(中国百年经典诗文配乐诵读)

  苍蝇不是一件很可爱的东西,但我们在做小孩子的时候都有点喜欢他。

我同兄弟常在夏天乘大人们午睡,在院子里弃着香瓜皮瓤的地方捉苍蝇——苍蝇共有三种,饭苍蝇太小,麻苍蝇有蛆太脏,只有金苍蝇可用。

金苍蝇即青蝇,小儿谜中所谓“头戴红缨帽,身穿紫罗袍”者是也。

我们把它捉来,摘一片月季花的叶,用月季的刺钉在背上,便见绿叶在桌上蠕蠕而动,东安市场有卖纸制各色小虫者,标题云“苍蝇玩物”,即是同一的用意。 我们又把他的背竖穿在细竹丝上,取灯心草一小段,放在脚的中间,他便上下颠倒的舞弄,名曰“戏棍”;又或用白纸条缠在肠上纵使飞去,但见空中一片片的白纸乱飞,很是好看。

倘若捉到一个年富力强的苍蝇,用快剪将头切下,它的身子便仍旧飞去。

希腊路吉亚诺思(Luklanos)的《苍蝇颂》中说:“苍蝇在被切去了头之后,也能生活好些时光。

”大约二千年前的小孩已经是这样的玩耍的了。

  我们现在受了科学的洗礼,知道苍蝇能够传染病菌,因此对于他们很有一种恶感。

  三年前卧病在医院时曾作有一首诗,后半云:  大小一切的苍蝇们,  美和生命的破坏者,  中国人的好朋友的苍蝇们呵,  我诅咒你的全灭,  用了人力以外的  最黑最黑的魔术的力。 但是实际上最可恶的还是他的别一种坏癖气,便是喜欢在人家的颜面手脚上乱爬乱舔,古人虽美其名曰“吸美”,在被吸者却是极不愉快的事。 希腊有一篇传说,说明这个缘起,颇有趣味。

据说苍蝇本来是一个处女,名叫默亚(Muia),很是美丽,不过太喜欢说话。

她也爱那月神的情人恩迭米盎(Endymion),当他睡着的时候,她总还是和他讲话或唱歌,使他不能安息,因此月神发怒,把她变成苍蝇。 以后她还是纪念着恩迭米盎,不肯叫人家安睡,尤其是喜欢搅扰年轻的人。   苍蝇的固执与大胆,引起好些人的赞叹。

何美洛思(Homeros)在史诗中常比勇士于苍蝇,他说,虽然你赶他去,他总不肯离开你,一定要叮你一口方才罢休。

又有诗人云,那小苍蝇极勇敢地跳在人的肢体上,渴欲饮血,战士却躲避敌人的刀锋,真可羞了。

我们侥幸不大遇见渴血的勇士,但勇敢地攻上来涨我们的头的却常常遇到。 法勃尔(Fabre)的《昆虫记》里说有一种蝇,乘土蜂负虫入穴之时,下卵子虫内,后来蝇卵先出,把死虫和蜂卵一并吃下去。

他说这种蝇的行为好像是一个红巾黑衣的暴客在林中袭击旅人,但是他的嫖悍敏捷的确也可佩服,倘使希腊人知道,或者可以拿去形容阿迭修思(Odssyeus)一流的狡侩英雄罢。

  中国古来对于苍蝇也似乎没有“什么反感。 《诗经》里说:“营营青蝇,止于樊。 岂弟君子,无信谗言。

”又云:“非鸡则鸣,苍蝇之声。

”据陆农师说,青蝇善乱色,苍蝇善乱声,所以是这样说法。 传说里的苍蝇,即使不是特殊良善,总之决不比别的昆虫更为卑恶。

在日本的俳谐中则蝇成为普通的诗料,虽然略带湫秽的气色,但很能表出温暖热闹的境界。

小林一茶更为奇特,他同圣芳济一样,以一切生物为弟兄朋友,苍蝇当然也是其一。 检阅他的俳句选集,咏蝇的诗有二十首之多,今举两首以见一斑。 一云:  笠上的苍蝇,比我更早地飞进去了。

  这诗有题日《归庵》。

又一首云:  不要打哪,苍蝇搓他的手,搓他的脚呢。

  我读这一句,常常想起自己的诗觉得惭愧,不过我的心情总不能达到那一步,所以也是无法。 《埠雅》云:“蝇好交其前足,有绞蝇之象……亦好交其后足。 ”这个描写正可作前句的注解。

又绍兴小儿谜语歌云:“像乌豇豆格乌,像乌豇豆格粗,堂前当中央,坐得拉胡须。 ”也是指这个现象。

(格犹云“的”,坐得即“坐着”之意。 )  据路吉亚诺思说,古代有一个女诗人,慧而美,名叫默亚,又有一个名妓也以此为名,所以滑稽诗人有句云:“默亚咬他直达他的心房。

”中国人虽然永久与苍蝇同桌吃饭,却没有人拿苍蝇作为名字,以我所知只有一二人被用为浑名而已。

  十三年七月  (1924年7月作,选自《雨天的书》)【特别推荐】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☆。

Top